梁成济不喜铺张,室内除开一应用品,便是内侧床铺,外兼一方长榻,一张书桌。靳扬将托盘轻放在长榻正中的桌案上,垂着眼眸倒了杯茶。梁成济复在榻上坐下时,已用簪子草草斜束了半数发丝,至少不至举措间遮挡视线。
“您……”靳扬措辞很久,都不知该如何开口,不自觉顿了顿后,才勉强斟酌语句,试探着问道,“误诊过吗?”
梁成济方执过茶盏,闻声像是没反应过来,茶盏在口边停了片刻,他才眸色深沉地润了润口,不轻不重地道:“在我手上逝过去的人命,几十上百都不止,”茶盏轻磕在桌案上,梁成济看着靳扬,目光中渐渐透出一种很深的锋利,“但我似也没动过作假的念头。”
这样的眼神,这样的语气,换做六年前,便是梁成济要怒极动手的意思。靳扬匆忙避开他的目光,半晌才听得梁成济冰凉的声音:“谁教你的?”靳扬低着头,整个人都不自觉抖了抖,却听一片沉默间,一句更甚一句的问话:“还是我梁成济没本事,把你教成了这样?”
心中预想,和现实总归有着千差万别,梁成济永远有这个本事,让靳扬连话都不敢往上接,更不知该怎么接。攥着藤条的手紧了又紧,室内却依旧是打破不了的死寂,靳扬直接跪在了地上,没有任何缓冲,膝上剧烈的疼痛,让他脸色都不自觉白了白。
梁成济怔了下,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。靳扬从来不是个贯会硬碰硬的主,当年尚还不擅临诊的时候,论医案起来,他进书房二话不说,一贯先跪下,从下往上看着梁成济谈话,十几岁的年纪,跪在冰凉的地面上,眼神闪避地看着他,模样是十足十的可怜,逼得梁成济天大的火气也只得削下去。
“您……既然误诊过,自然也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,”靳扬正跪在地上,语音艰涩,夜幕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物,丝丝沁入双腿,“故而,您可能一生都无法感同身受,作假害命、丧尽天良,犯上这种赔尽一生也消不掉的恶业,那又当是种什么滋味。”
靳扬以前,手上尚算干净的时候,连想都没想过,这样的人,有什么可值得原谅的。就医界而言,从来不论对错,济世助人的良善之人要治,十恶不赦的杀人犯要治,平凡如常的普通人要治,为善一生的人,也未必比坏人的命更值钱半分。一切是非对错,均是官府律例解决的事,与医界毫不干涉。便是医之大者,也绝不以主观善恶,轻易决定人的生死。
但靳扬幼承名家教导,心性颇高,自来觉得,人不必非要看得起别人,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被当做人看。然而直至现今,他终于也成了自己曾经几度嘲讽、甚而极度看不起过的人:“靳扬不奢求恩师……,只是……”卡在喉间的那句“知错改过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。
对着膝前的三寸之地,他分明心中千般思绪,有万千的话想说,或告错,或追悔,或言志,或是他六年来反复折磨回忆下的重重思索,开口间却完全起,更不知要如何让梁成济相信。